中国古代武艺珍本丛编 I 《螳螂拳老谱》不分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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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打类拳法讲进攻的密集度和连贯性,追求近身贴靠和接二连三的直击与圈击。螳螂如此,翻子也是如此,所以古人讲“随机变换,浑身是打,此乃短打之妙境,手法之极致也”,而这又正是螳螂自身所表现之特点。另有旧谱云:“螳螂有刀,即其捶肘也,故一名鉅斧,好事者以草杆戏之,粘连崩扑闪赚开合曲尽其妙,宜乎昂首奋臂,天马比之适肖;曳腰耸距,秋蝉遭之而必伤!勇士怒臂,庄公回车,良非虚语也。”

马明达

《螳螂拳老谱》不分卷。撰人不详。清抄本。内容以螳螂拳为主,兼收了一些其它短打类拳法、腿法及刀法等歌诀,有不少精彩稀见的东西。起首是螳螂拳谱常见的《短打伦(论)》,又称《十八家拳祖姓名》,最末一句和通常所见者一样:“王郎的螳螂总敌”,以强调螳螂是短打拳法的集大成者。以下,以著名的《短打紧要》领首,分载螳螂相关的拳法腿法和擒拿法之外,还有《单刀摘奇》、《狮子不离门》等刀法,以及《用气功口谬》、《引气功歌诀》、《八段锦》等内功法。卷末则是《十八罗汉诠功序》。以内容言,此谱有综合特点,但只有标题而无章节设置,仅有文字而无图势,颇疑原本是某位螳螂拳家个人的笔记,或是稿本,故体例尚未成型。但此谱比之莱阳崔寿山的《螳螂拳谱》形成时间要早,这一点似确定无疑。

《螳螂拳老谱》是少林寺近年所获民间散落拳谱中的佳品,虽属原本的抄写本,抄者或工或草,错字甚多,而这是许多民间拳谱的通病,因其内容充实,又相对完整,故仍不失其重要价值。本编据释永信主编《中国武术大典》第二十五册录入。

螳螂拳是古典短打拳法的重要遗存,曾主要传播在山东胶东地区,晚清以降,逐渐传到河北、东北乃至西北和台湾地区,近代以来,名家辈出,声誉卓著,被识者视为武艺珍品。当代武学先贤马凤图认为,古典拳法真正流传有绪而法势严整者并不多,当代武坛以新编“长拳”为主,一片浮华俏丽之风,被边缘化了的传统拳法,如螳螂、翻子、八极、戳脚等,只能在民间顽强生存,“称得上北方短打类拳法的‘岁寒四友’,犹松、竹、梅、菊之为画中四友也。”建国后,在“竞技武术”的偏向引领下,也有练螳螂者为了“人前饰观”,尽量向“象形拳”靠拢,注重螳螂形象的摸拟,反而丢弃了许多内在的劲力和打手,使这一以质朴迅捷、贴身近取为主要特色的古典短打拳法不但走向虚花,而且支派孳衍,套式纷逞,有的几乎近于“螳螂舞”表演,令人不胜惋叹!

以螳螂为拳法之名,是古人以为螳螂虽小,但勇捷无畏,“怒其臂以挡车辙!”是故“螳臂挡车”既是自不量力的行为,但也是勇而无前的象征。汉韩婴 《韩诗外传》卷八第三十三章载:

“齐荘公出猎,有螳蜋举足将搏其轮,问其御曰:‘此何虫也?’御曰:‘此是螳蜋也。其为虫知进而不知退,不量力而轻就敌。“荘公曰:‘以为人必为天下勇士矣。’扵是回车避之,而勇士归之。”

古人还以为“螳螂有斧”,山东人似乎特别注重这一点。宋人陆佃撰《埤雅》卷十一云:

“螳蜋,有斧虫也。兖人谓之拒斧,其臂如斧,奋之当辙不避。庄子所谓犹螳蜋之怒臂以当车辙者也。”

正因为螳螂有如此明显的特点,古人曾以螳螂作为军营防御设施的代名词。清儒惠士竒《礼说》卷二说:

“野外无宫,以藩为营,土方树之,广二丈,卫以扶胥,夹以剑刃,是为‘木螳螂’,一名行马。”

实际上仿效螳螂的双斧和勇往无前,与古人摸拟长臂猿而有了“通臂”的理念,摸拟猴子的敏捷机警而有了“猴拳”,都属于动物仿生对武艺生成与发展的影响,这是中外皆然的文化现象,特别在搏击技术上。作为武艺的仿生,必须以技击实用为前提,既不是任什么动物都可以模仿的,更不是一唯模仿其形象特点,以追求表演效果为目的。竞技武术独盛的时代,在“象形拳”名目下出现了鸭形拳、狗拳、鸡拳、牛拳、蛇行拳之类,曾见有练岩鹰拳者,竟发出岩鹰嘎嘎鸣叫的声音以哗众取宠,这就出了武术的圈子,变成了舞蹈,而总归只是粗糙的模仿,比之高水平舞蹈家的孔雀舞、鹰舞的唯妙唯肖、美仑美奂的艺术表达又相去甚远。

螳螂拳有象形因素,但主要是取其意,而非取其形,是“形”而上者,将之摆入所谓“象形拳”内,我以为是当代武术理论的失误,是浮浅的认识。

《老谱》的撰写者应是一位对文献典籍,特别是对武艺典籍有一定熟悉度的人,而非一般民间拳师,所以有不少精彩的笔墨。如《单刀摘奇》有云:

“内实精神,外示安佚;见之如妇,夺之似虎。

布形候气,与神俱往;捷若腾兔,追形还影。

纵横往来,目不及瞬。”

这是对《吴越春秋》卷五越女论“手战之道”一节文字的节录和改写,可以说用得很好,学有本源,不是故弄玄虚的奇谈怪论之类。 还如讲“八刚”与“十二柔”,分别有八个“刚”的字诀和十二个“柔”的字诀,显然这是对俞大猷《剑经》“中直八刚十二柔”的延伸和细化,所言未必都恰当,但仍属于渊源有自的发挥,不是浅人的生编硬造。 再如,讲“不招不架十二着”,这又是对戚继光《拳经》“不招不架只是一下,犯了招架就有十下”的发挥。从这些地方看得出早期螳螂拳家的武学修养,这对追寻螳螂拳源头有一定帮助。

还要提到的是,短打类拳法讲进攻的密集度和连贯性,追求近身贴靠和接二连三的直击与圈击。螳螂如此,翻子也是如此,所以古人讲“随机变换,浑身是打,此乃短打之妙境,手法之极致也”,而这又正是螳螂自身所表现之特点。另有旧谱云:

“螳螂有刀,即其捶肘也,故一名鉅斧,好事者以草杆戏之,粘连崩扑闪赚开合曲尽其妙,宜乎昂首奋臂,天马比之适肖;曳腰耸距,秋蝉遭之而必伤!勇士怒臂,庄公回车,良非虚语也。”

再有一点,谱的后部分有了一些与养生有关的内容,如《用气功歌诀》、《引气功歌诀》、《八段锦》等,这是传统的养生术与古典武艺走上融通合流之路的表现,这种情况大致自明代中后期就出现了,后来便越来越明显,以致深刻影响到中国武学的总体走向。这也是这个抄本的另一个特点,同样有其不容忽视的学术意义。

螳螂拳的源头和流变是个复杂问题,至今尚未得到解决。戚继光《拳经》未载螳螂拳之名,不能说明明朝嘉靖年间螳螂拳还没有形成,但至少说明当时名声还不大。民间久有创自清初胶东人王朗的说法,民国地方志也有清代莱阳李秉霄首创之说,但或于史无征,或史料不足,均难成定论,还得期待史料上有所突破。仅以弊见,它大致产生在清代,正因为晚出,才有了短打类拳法中技术和理论体系最为详实完整的特点。即所谓如车积薪,后来者居上也。本谱最后的题目是《十八罗汉诠功序》,内容是螳螂家比较熟悉的,既是一通理论阐述,也是关于螳螂拳来源的另一说辞。文中关于云□观升霄道人得少林寺福居禅师“秘授罗汉真传”,又游崂山时得遇少林僧人,学习掌握了“罗汉短打”等说法,以此为螳螂之源。“福居禅师”屡见于民间拳谱,有说是宋代人的,也有说是明代人的,究竟其真实性如何,或者只是出于民间拳家之口的子虑乌有先生。至少在现存的少林碑刻中未能找到关于此人的印证数据,我们只能存疑。

另外,所谓“升霄道人”,民间另有署名“升霄道人重集”的《绘像罗汉短打变式》、《增补罗汉短打通解》等拳谱,内容庞杂,其中一部分内容与《螳螂老谱》很接近,《中国武术大典》第二十五册以《少林衣钵真传》的谱名收入,我也收入本编,读者可以比照阅读。总之,无论福居禅师、升霄道人,其人其事渺冥无稽,传说成份居多,还需要做深入细致的研究。

近代螳螂名家不乏其人,然晚近以来各地又有了七星螳螂、梅花螳螂、罗汉螳螂、六合螳螂、太极螳螂等传派之分,近年,传派不断增加,有愈来愈多之势。同太极拳一样,这是令人忧虑的现象,文化整体的碎片化,不管出于何种原因,对文化本身都绝非好事。历来武艺名家莫不主张教人要慎要严,崔寿山的《螳螂拳谱》一开头就是《拳术十戒》,实际就是十个不传,这是有道理的。值得指出的是,除了一些词语上的雷同之外,当代一些螳螂传派在本谱中并无反映,这值得深思深省。古人讲“水流万派,溯之有源;木长千技,穷之有本。”当代拳术传派的大量孳衍,是套路化和表演化的必然结果,也有管理部门盲目提倡的促动,如能严守以搏击比试为高下的原则,就不会有那么多传派的孳生不息了。

传世的螳螂拳谱不一而足,以我所经见者,此谱似乎比较早,后出的崔彭年《螳螂拳谱》,大部分内容似源自于此谱,或是以此谱为基础,做了某些修订厘正而已。还有另外一些拳谱,也包括含有螳螂内容,其间的关系到底如何?还需要寻颐索源,探索究竟,需要海内外螳螂拳家走出门户家派之界限,做深入而客观的分析研究。

附言。民国二年(1913),先君子马凤图(字健翊)客居沈阳,经郝鸣九(字鹤翔)引荐,结识了当时在关东享有盛名的螳螂拳家程东阁(字庆春),成忘年交,并结为金兰之谊。程是胶东福山县人,父名程福,拳家尊称为程福山,擅螳螂诸法,拳脚兼擅,尤长于刀法。甲午抗倭之役中曾随左宝贵部入朝作战,因伤流寓关东。东阁是镖师出身,能传扬家学,东阁公矫捷强健,勇而善斗,堪称无往而不胜,先君生前一再讲,是他平生所见过的真正有实力有胆识的名家。程以螳螂零手打法和鸳鸯脚为长,又精通擒拿,号为 “铁钩钢爪,触处即钩”。左右圈捶、上下搬拦都十分迅捷,往往在闪赚腾挪、虚实引动中出手必得。他传给先父“螳螂九手”及崩、漏、贴、捆、扣诸法,还有对抗训练的连三手、连五手等,都是十分简要实用的手法,亦见螳螂内容之丰富精彩。据已故的翻子、戳脚名家 于伯谦师兄 说,程氏后移居丹东,九•一八事变后被日军炸坏双腿,竟不能行动了,遂使一代武林高才湮没无闻。附识于此,谨志纪念云。 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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